我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——犒赏兵马。
药王门传承中，有一支特殊的“兵马”。这兵马非寻常军旅，乃是历代祖师修行所积之功德所化，以及门中弟子诚心所感之护法神将、六丁六甲、五方揭谛。他们无形无相，却随侍左右，护持道场，助医行道。《云笈七签》有云：“修真之士，必有神吏护持。”药王门历代掌坛，每逢年节，必设坛犒赏兵马——如同军队打仗归来，需要犒劳三军一样。这些无形的护法神将，跟随掌坛四处奔走，驱邪治病，护持坛场，一年辛劳，岂能不谢？
师父常说：“你看不见他们，不等于他们不存在。你看不见风，但树会摇；你看不见电，但灯会亮。兵马也是这样，你感不到他们，但法会灵、药会效、针会应，那都是兵马之力。”
今年的犒赏，尤其特别。乙巳年，师父自言“五猖兵马未出营几次”——这一年师父更多的是用自身的修持和术为善信解决问题。但师父说：“兵马没出营，不等于他们没做事。我在诊室，他们在门口守着；我看病，他们在边上护着；我睡觉，他们在坛上镇着。一年的守护，不能因为出营少就减了犒劳。”
师父他已洗漱完毕，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，束好发髻，戴上雷击枣木簪。药王门总坛在师父家的堂屋，坐西朝东，应“紫气东来”之意。平时门锁着，钥匙只有师父一个人有。我跟着师父的视频镜头推门进去，感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坛场不大，约莫二十平米。正中悬挂药王孙思邈祖师画像，左右配祀赵氏药王门历代祖师牌位。画像下方是一张紫檀木供桌，桌上常年供着香炉、烛台、花瓶、果盘。供桌两侧立着两个木架，左架插着五色旗幡，右架摆着十八般兵器——都是木质仿制品，但师父说“形具则神生”。
师父开始准备：
第一步：洒净：师父取一铜盆，盛半盆井水（提前三天从老井打来，静置至今），左手结“三山诀”，右手持柏树枝，蘸水洒向坛场四角。每洒一处，念一遍净天地咒：“天地自然，秽气分散。洞中玄虚，晃朗太元。八方威神，使我自然……”洒毕，整个坛场空气为之一新，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。
第二步：设供：师父从厢房角落搬出几个大木箱，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供品：
五谷 ：稻、黍、稷、麦、豆，各一小斗，按五行方位摆放
五果 ：苹果（平）、梨（离）、桃（逃）、李（里）、杏（幸），取谐音吉意
五香 ：檀香、沉香、降真香、乳香、安息香，各一炉
五酒 ：白酒、黄酒、红酒、米酒、药酒，各一小坛
五菜 ：五色蔬菜，各一盘
五肉 ：素三牲（面制），药王门以“好生”为念，用素代荤
供品摆好后，师父退后三步，恭恭敬敬三鞠躬。
第三步：挂榜：师父取出一张黄纸，约二尺长一尺宽，上面提前用朱砂写好了《乙巳年犒赏兵马榜文》。我们透过镜头，内容大略是：
开头：颂赞祖师、祈祷天地
正文：回顾乙巳年所作功德（看病多少例、救危几多人、行善若干事）
兵马名录：历代护法神将、五猖兵马、六丁六甲、当境土地等名号
犒赏明细：供品清单、银钱数目（用黄纸折成的元宝）
祈愿丙午年：愿兵马随驾护卫，多行善事，多救苦难
落款：赵氏药王门第三十六代掌坛赵启旭，乙巳年除夕
师父将榜文贴在供桌右侧的木板上，然后用“法印”盖上三个印：
药王门传承印（方形，篆书）
雷霆都司印（圆形，符篆）
赵启旭私印（长方形，楷书）
印一盖，整个榜文仿佛有了生命，在烛光下微微颤动。
申时（下午三点），吉时已到。师父换上法衣——绛红色，胸前绣着白泽神兽（能言人善恶），后背绣着八卦。头戴五老冠，上绘五方五老，额前垂着五色流苏。脚穿云履，踏着禹步，缓缓走到供桌前。我们作为弟子，在家恭侍立。
师父点燃三炷香，双手捧香，举过头顶，高声念诵：“道由心学，心假香传。香焚玉炉，心存帝前。真灵下盼，仙旆临轩。今臣关告，迳达九天……”念毕，插香于炉。香烟袅袅上升，直冲屋顶。师父说，这叫“香通三界”。接着，师父开始念《请圣文》——长长一篇，从三清四御，到药王祖师，再到历代祖师，最后是各路护法神将、五猖兵马。每念一位，我们就远程叩拜一次；每念一队兵马，师父就洒一杯酒在地上。约莫半个时辰，《请圣文》才念完。此时满室烛火无风自动，供桌上的酒微微泛起涟漪。
师父轻声说：“都来了。”
师父取出一个朱漆托盘，盘里摆着九个黄纸折成的元宝（应九宫），每个元宝上写着一个“兵”字。师父左手掐“兵马诀”（中指伸直，余四指屈，拇指压无名指根），右手持托盘，绕供桌左转三圈（召请），右转三圈（送享），每转一圈念一遍《兵马咒》：“天灵灵，地灵灵，六丁六甲听令行。
五方五路雄兵将，速速来享此香灯。白酒黄酒随意饮，五谷五果任意吞。今犒赏非别事，明朝随驾救苍生。急急如律令！”
念毕，将托盘里的元宝倒入供桌下方的“化宝盆”中，点火焚烧。火苗腾起，颜色青中带紫，久久不熄。
师父继续念《犒赏文》——这是感谢兵马一年辛劳的辞章，内容恳切，语调庄严。念到动情处，师父声音哽咽：“弟子赵启旭，德薄能鲜，全仗诸位将军护持，方得保全道场，广行方便。今备薄礼，聊表寸心。愿诸将军不弃，受此供养……”
那一刻，我们隔着屏幕仿佛真能感觉到，坛场里站满了看不见的“人”——肃立、静默、受供。
犒赏完毕，师父开始辞圣——恭送各位祖师、神将、兵马归位。辞圣的念诵比请圣简短些，但同样恭敬。每送一位，师父就叩首一次。从兵马到神将，从神将到祖师，从祖师到三清，共叩首九九八十一次（应九阳极数）。叩首毕，师父站起，再上三炷香，念《送圣咒》：“来时留恩，去时降福。香烟返真，法事周足。各归本位，保守坛府。后有所召，愿闻愿赴。稽首再拜，奉送云路。”念完最后一句，师父长长吐了口气，额头上已见细汗。
犒赏结束后，师父没有立即离开坛场，而是在拜垫上坐下，闭目养神。我趁机微信请教：“师父，兵马到底是什么？为什么我们看不见他们，还要这样郑重其事地犒赏？”
师父睁开眼睛，缓缓道来：“你以为兵马是鬼神？是也不是。兵马的本源，是历代祖师行医积德的功德所化。祖师看病不收钱，功德就聚在那儿；祖师救人不留名，功德就凝在那儿。聚久了、凝多了，就化成了‘形’，有了‘灵’。”“所以兵马不是外人，是祖师自己的一部分，也是我们门中每个人善念善行的一部分。犒赏兵马，其实是犒赏我们自己的那颗道心。”
“道门做事，不是靠个人蛮力。画符要兵马，念咒要兵马，针刺要兵马，开方也要兵马。兵马就像是……嗯，像你现在写字用的电脑，你看不见电，但电在跑；你看不见芯片，但芯片在算。兵马也是这样，是‘法力’的载体和执行者。”
“今年兵马出营少，是因为我更多的时候用的是修为之力，与自身修持的术数和医术。但每次看病时，他们照样在。你记不记得，那个贵州来的自闭症孩子，后来睡着了，还笑了一下？那不是我的本事，是兵马在旁边哄他、安他。”
“犒赏不是贿赂，是感恩。就好比你帮了人，人家说声谢谢，你心里舒服；没人谢你，你也照样帮，但久了总有点……失落。兵马也一样，他们是无形无相，但也是‘有情’。你感恩他们，他们心里也暖，下次做事更有力。”“所以药王门传承千年，每年除夕犒赏兵马，雷打不动。不是为了求他们多帮你，是告诉他们：我记得你们，我谢谢你们，明年咱们继续一起行善。”
最后，师父指着墙上刚贴的榜文，说：“你看我最后写的——多随驾护卫，多行善事。”“不是求兵马给我挣多少钱，不是求兵马让我多出名。是求他们跟着我，我也跟着他们，多出去走走，多帮帮人。兵马出营，就是善行在外；兵马归营，就是功德圆满。”“丙午年是火马年，马主行动，火主光明。希望明年兵马多出营，我也多出去，多做些实实在在的好事。”
犒赏结束时，天已全黑。师父老家的鞭炮声此起彼伏，视频内能看见远处有烟花升空，照亮半边夜空。师父换回常服，整理坛场。供桌上的蜡烛还燃着，香炉里的香还在慢慢烧着，化宝盆里的灰烬还带着温热。我问“师父，这些香和纸要烧到什么时候？”，师父回答“天亮。让他们慢慢享用，不急。”师父锁好坛场的门说“乙巳年结束了。这一年虽然兵马出营少，但咱们问心无愧——该帮的帮了，该救的救了，该守的规矩守了，丙午年，愿咱们多出去走走，多帮帮人。兵马随驾，我随天心。”我在电话这一端连忙学着他的样子，也对着空气拜了拜。
药王门乙巳年犒赏兵马榜文（节录）
维中华人民共和国乙巳年岁次，腊月除夕吉旦，赵氏药王门第三十六代掌坛赵启旭，谨以香烛酒醴、五谷五果、素供清酌，致昭告于：
本门启教历代祖师、传法度师真人，五方五路雄兵猛将、六丁六甲神吏，当境土地里域正神、山神河伯，及门中古今护法一切威灵：
伏以一年将尽，岁律更新。仰赖诸神拥护，群帅匡扶，使臣坛宇清宁，法事周隆。乙巳之年，虽兵马出营无几，而守护之功未尝稍懈。臣每临证处方，针行灸止，皆觉坛前隐隐有威光，诊侧昭昭闻兵气。此非诸将军之护持，其孰能与于此？今者年关在即，特备菲仪，聊表谢忱。所陈虽薄，意则至诚。惟愿诸神不弃，享此微供。来岁丙午，岁在火马，阳气方升，万物向荣。臣启旭谨祈：
愿兵马常随左右，护卫坛庭；
愿神通广施方便，济度群生；
愿门中弟子同心，善行日增；
愿天下病苦早离，同登寿域。
臣等下情无任，稽首顿首。
谨疏。
天运乙巳年除夕 具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