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师父是道医：丙午年正月初一师父叩请众真随驾记

  丙午年正月初一，川北的清晨还笼罩在薄雾里，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，像是还没从除夕的喧嚣中完全醒来。七点十分，手机震动，师父在弟子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
    那是一条很长的消息，字里行间透着郑重：

   “乙巳年酬神犒赏昨日已完成，今日当为丙午年叩请众真降临随驾，扶持在丙午年。弟子修道，学法，诸天祖师帮扶道业有成；所算命数，文王祖师照临；所看阳宅，杨公祖师扶持；所看阴宅，白鹤仙师护佑；所持法事，诸真临坛扶持；治病救人，列代祖师随时照应……”

    我反复看了几遍，每一个字都认得，但组合在一起的分量，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。这不是客套话，不是场面话，这是药王门传承千年的规矩——年要辞旧，也要迎新；神要酬谢，也要叩请。

昨天除夕，师父忙了一整天。今天初一，他依然早起，为的只是一件事：请众真随驾。

昨日的记忆还历历在目。乙巳年最后一天，师父从上午就开始忙碌。按照药王门的规矩，除夕要酬神恩，要犒赏兵马。这些事，师父是在师爷的带领下完成的——师爷年事已高，但每年这一天，他都要到场，看着师父主持，偶尔指点几句。那是一种无声的传承，不需要太多言语，人在，规矩就在。最让我记忆深刻的，是师父的小儿子——我的小师兄。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父亲的除夕仪式。仪式结束后，他不停地给我们打电话，语气里带着新鲜和兴奋：“记到，一定把供过祖师爷的汤圆要吃了哦！爸爸说的，平时我们吃的要单数，那是阳；今天吃的要阴数，因为是酬恩。我吃了两个汤圆！爷爷、婆婆、幺爷、幺婆、爸爸、大爸、大妈……他们都是吃的两个！”电话那头，他的声音，我听着一遍遍重复，心里却莫名地感动。那些汤圆，不过是最寻常的食物，但因为供过祖师爷，因为遵循了“阴数”的规矩，就变得不一样了。两个汤圆，吃下去的是糯米，咽下去的是传承。

     晚上，轮到肖诚桃师兄他们了。肖师兄是我们门派中已经独立行法的弟子，现在常驻一座道观。除夕夜，师父在电话里指导他和王师兄、周师兄，按照药王门的规矩“犒赏兵马”。肖师兄先在道观厨房煮了六个汤圆，然后整肃衣装，走到司命灶君圣像前，遥望天门方向，叩答神恩。那份庄重，那份严谨，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。六个汤圆，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那是犒赏兵马的数量，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数字。

    今日上午八点五十五，师父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准备出门领‘随驾’众真。大家在家附近最近的庙宇去领，或者回药王门祖庭领。因为当方土地有自己出生的地脉之气，自然与当方土地最为有感应，所以所取之神意最灵验和快速。”

    “领随驾”——这个词我第一次听说时不太明白。后来懂了，就像是请众位真神、历代祖师在这一年里“随行护驾”，走到哪里，他们就跟到哪里；做什么事，他们就扶持什么。

    小师兄跟着师父，拍了视频回来。视频里，师父穿的是常服，戴了一顶帽子——他长发盘髻，怕当地老百姓误会，出门时常戴帽子遮掩。师婆提着供果，和师父一起出门。他们的目的地，是师父家附近的金龙寨。金龙寨，是古时候药王门的宗坛所在地。岁月变迁，当年的盛况早已不在，但那座山，那条路，那些石头台阶，都还记得。

    走到山门处，师父和师婆先停下脚步。那里有一方土地神位，不大，但香火不断。师父站在神位前，念起土地神咒：

“此间土地，神之最灵。通天达地，出入幽冥。为吾传奏，不得留停。有功之日，名书上清……”那声音在山门口回荡，不高不低，却字字清晰。念完，师父禀明来意：今日丙午年初一，特来叩请众真随驾，护佑一年。师婆在一旁，神情庄重。

    继续向上，山路蜿蜒。金龙寨山顶有座大雄宝殿，平日里香客不断。今天正月初一，更是人头攒动。师婆走在前面，手里拿着一大把点燃的香。走到大殿门口，她停下来，开始把香分给周围的香客。那些香客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有的穿着新衣服，有的背着香袋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新年的喜气。师婆一边分香，一边带领大家一起祈祷：“诸天神佛，列代祖师，弟子系四川赵氏药王门下王桂英，一诚恭敬礼，今日焚香上奏，恳请诸位神佛保佑在场善信弟子所祈所愿皆能如愿，在外都能找大钱……”

       “找大钱”——三个字朴实无华，却是老百姓最真实的愿望。师婆用最朴素的话，替在场的每一个人向上天祈愿。那一刻，她不是谁的妻子，不是谁的师婆，她只是药王门的一个弟子，替众生传递心声。香客们接过香，跟着师婆一起祈祷。香烟袅袅，和着人声、钟声、鞭炮声，汇成新年的第一道声浪。

    等香客们散开一些，师父走上前，摆上供果，点燃香蜡，行跪拜礼。那跪拜礼我见过很多次，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一样。不是动作有多标准，是那份心意——你能感觉到，师父跪下去的时候，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。那不再是平日谈笑风生的赵启旭，那是药王门第三十六代掌坛，正在和他的祖师们对话。

    师父开口：“弟子四川省赵氏药王门下赵启旭，乙巳年感恩众真扶持弟子，出口应验，法随言出，施针灵验，开方应效，行法护持，诸事顺遂！今日叩谢神恩。”这是感恩。一年的扶持，一年的护佑，一年里每一次看病、每一次开方、每一次行法，背后都有看不见的力量。师父从不居功，他知道，没有众真的扶持，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   “今为丙午之初，弟子以一诚之念，谨以恭敬礼，我运至志诚，恭迎各位圣尊，随驾弟子，护佑弟子：丙午年行法如验，以雷霆之威镇百邪，治百病，诸事顺遂，道业有成，出口应算，出方有效，行法如验，阖家平安，福运绵长。”

这是叩请。请众真在新的一年里随驾，请他们继续扶持。那份请求不是索取，是邀请——邀请这些无形的力量，和自己一起继续行道，继续救人。

   言毕，师父跪拜四方五位。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，五个方向，五个叩首。每一拜都慢，每一拜都深。

    金龙寨的事情办完，师父和师婆没有回家，而是继续步行，前往药王门槐山堂。槐山堂，是以前四川赵氏药王门的老祠堂。经过很多历史原因，祠堂早已破旧。但破旧归破旧，在药王门弟子心里，那里永远是祖庭，是根。小师兄的镜头跟着师父，一步一步登上石阶。石阶上长满青苔，踩上去有些滑，师父走得很慢，很稳。

     走到祠堂门前，师父停下，三呼：“列位祖师在上，今日门下弟子赵启旭启开山门，打扰列代祖师，给诸位祖师拜年了。”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前回荡，惊起几只麻雀。师父轻轻敲了三下木门，又说：“列为祖师，打扰，打扰。”推开门，祠堂里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木头气息和淡淡的香火味。师父走进去，先在四方各拜一拜，然后点上香蜡。烛光亮起，照亮了墙上的祖宗碑。

   师父站在碑前，久久不动。镜头里，只能看见他的背影。他在辨认碑上的字，在摸索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。那些名字，有些是他熟悉的，有些他可能只在传承谱系里见过。但每一个，都是药王门的根。

    大约十分钟后，师父磕头完毕，退出祠堂。他轻轻关上门，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像是替祠堂里的历代祖师说了一声“去吧”。

     小师弟的镜头转向天空。我再看时间，已经是中午13:00了。三个多小时，从山门到大殿，从金龙寨到槐山堂。师父走了很多路，拜了很多拜，念了很多咒，说了很多话。这一切，只为了一个目的：请众真随驾。我被震撼了。不是被场面震撼，是被那份执着、那份敬畏、那份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震撼。

     但更让我震撼的，是师父后来在群里的教导。仪式结束后，师父在群里发了一段话，很长，但每一个字都值得记住：“一个真正的道人，一个真正的法师，每一年都会有很多的圣真或者祖师扶持。不管是画符，还是行法，抑或是针灸还是开方，都要祖师扶持才灵验。那么酬神犒赏，这是基本的世俗文化和传承文化，都需要每年酬谢犒赏的。这样与神仙的沟通会更灵验，否则久了之后，就和你请人办事一样——老是只叫人办事，不给予回报，久而久之别人自然不会帮你。”这个比喻，朴素得近乎粗俗，但精准得让人无法反驳。人和人之间如此，人和神之间，何尝不是如此？神不需要你的香火，但你需要用香火来表达你的感恩和敬畏。那不是神的需要，是你自己的需要。

    “那么新的一年开始，自然也需要众真和列代祖师在新的一年随驾扶持，自然灵验无比。比如，很多人说我的法事无有不灵，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庙宇多宏伟，不是当家人多有德行，更多的是众真的扶持，列代祖师的护佑。”师父从不否认自己的能力，但也从不夸大。他清楚知道，那些“灵验”的背后，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扶持。他做的事，只是让那些力量愿意继续扶持他。

    “所以真正的传承，我们不需要去发挥他，只需要做好他，自然能助我们道业有成。现在道门中丢失最多的，就是传承的最朴素、最底层逻辑性的东西。”这句话，我反复读了好几遍。不需要去发挥，只需要去做好。我们活在一个太喜欢“创新”的时代。什么都想改，什么都想变，总觉得老祖宗的东西不够好，总要加点什么才显得自己有本事。但师父说，真正的传承，恰恰是“做好”，不是“发挥”。

   那两个汤圆的规矩，阴数阳数的讲究，除夕酬神初一请真的节奏，土地神咒的念法，叩拜四方的顺序……这些看似琐碎的规矩，恰恰是传承最核心的东西。它们可能没有高深的理论，没有复杂的逻辑，但它们就是传承本身。

小师弟的镜头里，还有很多细节。比如师父进祠堂前，轻轻敲了三下门。那三下，不是随便敲的。第一下，是告诉祖师“我来了”；第二下，是请求祖师“允许我进来”；第三下，是感谢祖师“让我进来”。三下，三个意思，缺一不可。

   比如师父在祖宗碑前站了十分钟。那不是发呆，是在“辨认”——辨认那些被岁月模糊的名字，辨认那些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先人。每认出一个，就是一次连接；每念出一个，就是一次沟通。比如师父退出祠堂时，又轻轻关上门。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不是转身就走，而是又停了一下，对着门鞠了一躬。那是对祖师的最后一次致敬，也是对祠堂的告别。这些细节，师父从没教过，也从没解释过。但小师兄看着，记着，将来有一天，他会用同样的方式做同样的事。这就是传承——不需要言语，只需要看见。

    这一天，师父走了很多路，拜了很多拜，说了很多话。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按照传承的规矩，一丝不苟。没有创新，没有发挥，只是做好。但就是这种“只是做好”，让我看见了传承的力量。

    药王门从宋代开派，到今天第三十六代。三十六代人，近千年时光，朝代更迭，战乱频仍，天灾人祸，多少东西都失传了，多少规矩都改变了。但药王门的传承还在，除夕酬神的规矩还在，初一请真的仪式还在，那两个汤圆、那三声叩门、那十分钟辨认，都还在。为什么？不是因为这些规矩有多神奇，是因为每一代掌坛都像师父今天这样——不发挥，只做好；不创新，只继承。师父说，现在道门中丢失最多的，就是传承的最朴素、最底层逻辑性的东西。我想，那些丢失的东西，大概就是今天我看到的一切：那份对祖师的敬畏，那份对规矩的遵循，那份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。这些东西，不花哨，不炫目，甚至有点枯燥。但正是它们，构成了传承的根基。根基在，庙堂可以重建；根基不在，庙堂再宏伟也是空的。

       今天，丙午年正月初一，师父请众真随驾了。那些无形的力量，会跟着他，走过这一年，走过每一次看病，每一次开方，每一次行法。而我们这些弟子，看着，学着，记着。我们今日也像师父一样，走上附近的庙山，念着同样的咒语，做着同样的事。不是因为有人要求我们，是因为我们知道——这就是传承，这就是道。

这是最后的一道疏文，焚化

药王门丙午年叩请随驾文

维中华人民共和国丙午年正月初一吉旦

赵氏药王门第三十六代掌坛赵启旭，谨以香烛供果、一诚之心，叩请于

上清三境诸尊、四御二后帝君，药王孙真人、历代传法祖师，文王先圣、杨公先师、白鹤仙师，及三界万灵、十方真宰：伏以岁律更新，阳和布泽。乙巳之年，赖众真扶持，使弟子法随言出，针随念应，药随方效，诸事顺遂。今当丙午之初，特备菲仪，叩请圣真，随驾弟子。愿文王祖师照临，使所占卜，无不应验；愿杨公祖师扶持，使所相宅，皆得吉祥；愿白鹤仙师护佑，使所相墓，咸获安宁；愿药王祖师加持，使所治病，无不痊愈；愿历代祖师护持，使所行法，悉得灵验。弟子赵启旭，稽首再拜，诚惶诚恐。伏惟圣真，俯纳微忱，降临道场，随驾护持。天运丙午年正月初一日具疏